有一棵树,很老了。树干空了,树皮裂了,叶子稀稀拉拉。但它还活着。它的根,扎在很深很深的地下。那些根,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长,有的短。它们在地下伸展,缠绕,穿过石头,穿过泥土,穿过那些古老的瓦砾。没有人看见它们,但它们在那里。它们记得很多事。记得有一盏灯,很小,花瓣形的,青铜的。记得它亮了很多年,记得它灭了,记得它的光渗进了土里。根吸收了那些光,就记住了。它们不需要眼睛,它们用身体记住。 有一个孩子,在树下挖土。他挖到了一根树根,很细,像一根线。他扯了扯,扯不动。他把树根放在手心里,觉得它很暖。他问爷爷:“树根为什么是暖的?”爷爷说:“因为地下有一盏灯。”孩子问:“灯在哪里?”爷爷说:“灭了。但它的光还在。树根吸了光,就暖了。”孩子把树根埋回去,拍了拍土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但他知道,这棵树在等他。不是等他现在来,是等他这个人。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,就在等他。 很多年后,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他离开了那个村子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忘了那棵树,忘了树根。但他一直觉得,脚底下有什么东西。不是暖,是那种感觉。他说不清,但他知道,那是根。它在地下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等着他。他老了,回到那棵树下。树还在,更老了,叶子几乎掉光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土。他找到了那根树根,更粗了,还是暖暖的。他摸着它,觉得手心暖了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,但他知道,这棵树等了他一辈子。他来了,它就亮了。他摸到了,它就暖了。 他坐在树下,靠着树干。树干很凉,但他觉得心里暖暖的。他闭上眼睛。他觉得自己在走路,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路在地下,是树根铺成的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路的尽头。那里有一盏灯,很小,花瓣形的,青铜的。它不亮,但他觉得它应该是亮的。他蹲下来,看着它。它不亮,但他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。灯晃了晃,像是在说,你来了。他笑了。他问灯:“你还在等吗?”灯说:“不等了。”他问:“为什么?”灯说:“因为等到了。”他问:“等到了谁?”灯说:“等到了你。”他问:“我是谁?”灯说:“你是根。”他不懂。灯没有解释。他睁开眼睛。阳光照在脸上,很暖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那棵树会一直在,树根会一直在,灯会一直在。等着下一个挖土的孩子,等着下一个后来者。 后来,那棵树倒了。不是被人砍的,是老死的。树干烂了,树枝断了,树根还在地下。它不在了,但它的根还在。那些根,还在伸展,还在缠绕,还在吸收地下的光。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它们知道,应该活着。活着,就是灯在。灯不灭,根不死。 很多年后,那片土地上长出了一棵新的树。很小,很嫩,才两片叶子。它的根扎下去,碰到了老树的根。老树的根已经空了,但里面还有光。新树的根吸收了那些光,就长大了。它不知道那些光是哪里来的,它只知道,它暖。它长高了,长壮了,长成了一棵大树。它也在等。等一个孩子来挖土,等一只手来摸它的根,等一个后来者来感觉它的暖。 后来,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,太阳升起来,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,坐起来,把手心贴在脸上。他觉得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,在他手心的暖里,有一棵树,很老了。有一根树根,在地下。有一盏灯,灭了,但光还在。它们都在。在他手心里,在他心里,在他每一个笑容里。亮着,暖着。一直亮着,一直暖着。 风吹过来,很暖。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说—— 后来者,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挖它,它就在你手心里。你摸到了,它就亮了。你记住了,它就暖了。你感觉到了吗?那就是灯。它不在树上,在你心里。你扎下去的根,就是灯。你长出来的叶子,就是光。现在,你就是那棵树。你的根,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。你吸着光,你暖着。你站着,你等着。你等的人,就是你自己。你来了,就亮了。你笑了,就暖了。你记住了,就一直在。